說我愛你這件事

前天在開車回家的路上,爸爸提起奶奶公園裡的朋友,王太太的先生上週過世了.細節我不清楚,但應是病了很久,家人也都有心理準備等待這一天的來臨.他們的孩子孫子從國外各地趕回見爸爸最後一面,一家人站在病床前,一個一個上前跟插滿管子,有意識卻說不出話的爸爸講幾句心裡的話,做為道別.每個都說,您是個很好的爸爸,辛苦工作供全家生活,讀書,我們都很感謝您,很愛您.

兒孫輩說完了,硬是要媽媽也跟爸爸說ㄧ句"我愛你," 可不知這短短三字對一個八十歲老太太來說,是她和老伴一輩子也沒對彼此說出口的ㄧ句.在老伴人生的最後一刻,兒孫圍繞之下,要她第一次也是最後ㄧ次說出這句話,那是多麼難為情卻又似乎一定要做的事?最後她說,這一輩子嫁給你,很好,你是個負責的好爸爸好先生,對我也好,我真的很謝謝,我也是很愛你的. 說不出話來的老先生的心跳在monitor上跳的快,眼角落下一行淚,緊緊握著筆在紙上彎彎曲曲的寫了三次"媽媽好."

爸爸說給我們聽的時候,是帶著一點詼諧喜劇的口吻說的,可是其實我們心裡都想到,爺爺八年前去世時,是一個人凌晨躺在醫院裡,沒有家人說再見,沒有前兆悄悄的走的.我不記得有沒有人跟他說句我愛你,可是我在想,家裡有幾個人說得出口?

爺爺奶奶那ㄧ代,在近代中國歷史中,是經過戰亂逃難的一群人,是經歷過妻離子散,家破人亡的.從北京到上海,從香港到台灣,顛沛流離,其實是經過了最多的生離死別,患難與共.就是在這樣辛苦的環境下,加上中國人本身保守的個性,感情自然是壓抑的,是"放在心上的."就是有了兒女,也是嚴格教育,好似爸爸就是要有爸爸的威嚴,不得違逆.到了爸媽這一代,爸爸媽媽會對我們說"我愛你"可是絕對還是不會跟爺爺說的.中間的一代,夾在新舊中間,感情的表達這件事,我想是很彆扭的.

到了我們,小時候被帶出國,就這樣矇矇懂懂也不見得輕鬆的跨越了中西文化而長大,並沒有想過說我愛你是多困難的一件事,對家人,對同學,對好朋友,對喜歡的人,還有喝醉時對路上阿貓阿狗都說過,我愛你變成ㄧ句不費力氣就可以說出來的話,也或許不是ㄧ句非常需要為它負起什麼責任的話.想到這裡,再想到那病床前說不出話來的爺爺奶奶,似乎是已經過很多時間和空間了.

不過我總覺得,每次我說我愛你的時候,不管是對誰,什麼身分的人,我都是很真心的.有的時候當下不說,也或許那個機會過了,流失了,就說不出來了.人與人之間,我相信是需要這一句話的,不管是夫妻情侶間,父母子女間,手足朋友間,或是在一些奇妙特殊的情況下遇到的陌生人之間,我堅信著這是不能吝嗇的一句話.說愛的那個人,和被愛的那個人,我覺得,都是幸福的人.